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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性恶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1 id="a027">性恶</h1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本文系统阐述了荀子的“性恶论”思想，是其哲学思想的基石和出发点。荀子从“人之性恶，其善者伪也”的观点出发，通过分析人的生理要求和物质欲望，提出了“人性本恶”的主张，并对孟子“性善论”进行了批判。由此，荀子认为礼义、圣人等都不是先天而生的，而是后天形成的；君子和小人的本性是一致的，普通人都可以成为禹。因此，荀子强调后天学习的重要性和环境影响的作用，重视“化性起伪”、“积靡”的作用，主张“求贤师”、“择良友”、“立君上之势以临之，明礼义以化之，起法正以治之，重刑罚以禁之”，以此来改变人的本性。</p>
<p>人之性恶，其善者伪也。今人之性，生而有好利焉，顺是，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；生而有疾恶焉<sup>①</sup>
 ，顺是，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；生而有耳目之欲，有好声色焉，顺是，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。然则从人之性<sup>②</sup>
 ，顺人之情，必出于争夺，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。故必将有师法之化，礼义之道<sup>③</sup>
 ，然后出于辞让，合于文理，而归于治。用此观之，然则人之性恶明矣，其善者伪也。故枸木必将待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50.jpg" />
 栝烝矫然后直<sup>④</sup>
 ，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<sup>⑤</sup>
 。今人之性恶，必将待师法然后正，得礼义然后治。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，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。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，以为偏险而不正，悖乱而不治，是以为之起礼义、制法度，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，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。始皆出于治，合于道者也。今之人，化师法，积文学，道礼义者为君子；纵性情，安恣睢，而违礼义者为小人。用此观之，然则人之性恶明矣，其善者，伪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疾：嫉妒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从：同“纵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道：同“导”，引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枸木：曲木。枸，盘曲的树根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50.jpg" />
 栝（yǐn kuò）：矫正弯木的工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砻（lónɡ）：磨。厉：同“砺”，磨刀石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人的本性是恶的，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。现在人的本性，生下来就有喜好利益之心，顺着这种本性，所以争夺就会产生而谦让就没有了；生下来就有嫉妒憎恨之心，顺着这种本性，所以残杀陷害的行为就会产生，而忠诚讲信的美德就没有了；生下来就有耳朵、眼睛的欲望，又爱好音乐、美色，顺着这种本性，所以淫乱就产生而礼法就消失了。那么放纵人的本性，顺从人的感情，就一定产生争夺，出现违背等级名分、扰乱事理的事情而导致暴乱。所以必定要有老师、法度的教化，礼义的引导，然后从谦让出发，行为合乎礼法，从而使社会安定。由此看来，人的本性是恶的就很明显了，那些善良行为是人为的。所以弯曲的木头一定要依靠矫木工具进行蒸烤和矫正然后变直，不锋利的金属一定要依靠磨砺然后才锋利。现在人的本性是恶的，一定要依靠老师和法度然后才能端正，得到礼义然后才能治理。现在的人们没有老师和法度就会偏邪阴险而不端正，没有礼义就会悖理混乱而不能治理。古代的圣王认为人性本恶，认为人偏邪阴险而不端正，悖理混乱而不能治理，所以为他们设立了礼义、制定了法度，用来整饬人们的情性而使之端正，用来教化人们的情性而加以引导，使他们的行为开始遵守秩序，合于正道。现在的人，得到老师和法度的教化，积累文化知识，遵循礼义的就是君子；放纵性情，任意胡作非为，违背礼义的就是小人。由此看来，那么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，得到善良行为是人为的。</p>
<p>孟子曰：“今之学者，其性善。”曰：是不然。是不及知人之性，而不察乎人之性、伪之分者也。凡性者，天之就也，不可学，不可事；礼义者，圣人之所生也，人之所学而能，所事而成者也。不可学、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<sup>①</sup>
 ，可学而能、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。是性、伪之分也。今人之性，目可以见，耳可以听。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，可以听之聪不离耳，目明而耳聪，不可学明矣。孟子曰：“今人之性善，将皆失丧其性故也。”曰：若是，则过矣。今人之性，生而离其朴<sup>②</sup>
 ，离其资<sup>③</sup>
 ，必失而丧之。用此观之，然则人之性恶明矣。所谓性善者，不离其朴而美之，不离其资而利之也。使夫资朴之于美，心意之于善，若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，可以听之聪不离耳，故曰目明而耳聪也。今人之性，饥而欲饱，寒而欲暖，劳而欲休，此人之情性也。今人饥，见长而不敢先食者<sup>④</sup>
 ，将有所让也；劳而不敢求息者，将有所代也。夫子之让乎父，弟之让乎兄，子之代乎父，弟之代乎兄，此二行者，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；然而孝子之道，礼义之文理也。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，辞让则悖于情性矣。用此观之，然则人之性恶明矣，其善者伪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人：疑当为“天”字（顾千里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朴：质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资：材，指天生的禀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长：尊长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孟子说：“人们所以学习，是因为本性是善的。”回答说：这是不对的。这是没有了解人的本性，没有明察人的本性与人为之间的区别。凡是本性，是天然生成的，不能学习，不能人为做到的；礼义，是圣人制定的，人们学习就会，努力去做就能成功的。不能学习、不能人为做到而天然生成的就叫做本性，通过学习就会、通过人为努力就成功的就叫做人为。这是本性、人为之间的区别。现在人们的本性，眼睛可以看，耳朵可以听。可以看得清离不开眼睛，可以听得清离不开耳朵，眼睛明亮而耳朵灵敏，是不能通过学习得到的就很明显了。孟子说：“现在人的本性是善的，由于都丧失了自己的本性所以变恶了。”回答是：如果这样说，就不对了。现在人的本性，生下来就脱离了它的质朴，脱离了它的资质，必定丧失本性。由此看来，那么人性本恶就明显了。所谓性善，是指不离开它的质朴而觉得美，不离开它的资质而觉得好。资质、质朴对于美，心意对于善良，就像可以看得清楚离不开眼睛，可以听得清楚离不开耳朵一样，所以说眼睛明亮而耳朵灵敏。现在人的本性，饿了就想吃饱，冷了就想暖和，累了就想休息，这是人的性情。现在的人如果饿了，看到长辈就不敢先吃，要有所谦让；累了不敢要求休息，要为长辈代劳。儿子谦让父亲，弟弟谦让兄长，儿子代替父亲，弟弟代替兄长，这两种行为，都是违反人的本性而背离性情的；然而这是孝子的原则，礼义的制度。所以顺着性情就不谦让了，谦让就背离情性了。由此看来，那么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，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。</p>
<p>问者曰：“人之性恶，则礼义恶生？”应之曰：凡礼义者，是生于圣人之伪，非故生于人之性也<sup>①</sup>
 。故陶人埏埴而为器<sup>②</sup>
 ，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<sup>③</sup>
 ，非故生于人之性也。故工人斫木而成器，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，非故生于人之性也。圣人积思虑，习伪故，以生礼义而起法度，然则礼义法度者，是生于圣人之伪，非故生于人之性也。若夫目好色，耳好声，口好味，心好利，骨体肤理好愉佚，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，感而自然，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。夫感而不能然，必且待事而后然者，谓之生于伪<sup>④</sup>
 。是性、伪之所生，其不同之征也。故圣人化性而起伪，伪起而生礼义，礼义生而制法度。然则礼义法度者，是圣人之所生也。故圣人之所以同于众，其不异于众者，性也；所以异而过众者，伪也。夫好利而欲得者，此人之情性也。假之人有弟兄资财而分者，且顺情性，好利而欲得，若是则兄弟相拂夺矣；且化礼义之文理，若是则让乎国人矣。故顺情性则弟兄争矣，化礼义则让乎国人矣。凡人之欲为善者，为性恶也。夫薄愿厚，恶愿美，狭愿广，贫愿富，贱愿贵，苟无之中者<sup>⑤</sup>
 ，必求于外；故富而不愿财，贵而不愿势，苟有之中者，必不及于外。用此观之，人之欲为善者，为性恶也。今人之性，固无礼义，故强学而求有之也；性不知礼义，故思虑而求知之也。然则生而已，则人无礼义，不知礼义。人无礼义则乱，不知礼义则悖。然则生而已，则悖乱在己。用此观之，人之性恶明矣，其善者伪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故：本来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埏埴（shān zhí）：调和黏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工人：当为“陶人”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生于：当为衍文（王引之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中：本身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有人问：“人的本性是恶的，那么礼义是怎么产生的？”回答说：凡是礼义，是圣人人为制定出来的，不是本来就由人的本性产生的。所以制作陶器的人把黏土调和起来就制成陶器，那么陶器是由陶器工人人为制造的，并不是本来由人的本性产生的。所以工人砍削木材制成器具，然而器具是由工人人为加工而成的，并不是本来由人的本性产生的。圣人深思熟虑，学习人为的事理，设立礼义而制定法度，那么礼义法度，是圣人人为制定的，并不是本来由人的本性产生的。至于眼睛喜爱美色，耳朵喜爱音乐，嘴巴喜爱美味，内心喜爱私利，身体喜欢愉快安逸，这些都是产生于人的情性，受到感触就自然如此，不依靠人为就产生的。那些受到感触并不如此，必定要依靠努力而后才形成的，就叫做人为。这是本性和人为产生的情况，也是它们的不同特征。所以圣人改变人们恶的本性而有了后天的努力，就产生了礼义，礼义产生后就制定法度。那么礼义和法度，是圣人制定的。所以圣人和众人相同，和众人没有不同的地方，就是先天的本性；和众人不同又超过众人的地方，是后天的作为。喜欢私利而想得到，这是人们的性情。假若弟兄二人分配财产，如果顺着性情，喜欢私利而想得到，那么兄弟二人就互相争夺了；如果受到礼义制度的教化，那么就会推让给对方了。所以顺着性情那么弟兄二人就争夺，受礼义教化就推让给别人。凡是人想做善事，就是因为本性是恶的。薄的希望厚，丑的希望美，窄的希望宽，穷的希望富，卑贱的希望高贵，如果本身没有的，一定向外寻求；所以富裕的就不想钱财，高贵的就不想权势，如果本身就有的，必定不向外寻求。由此看来，人想做善事，是因为本性是恶的。现在人的本性，本来没有礼义，所以努力学习而力求得到它；本性不知道礼义，所以认真思索而力求了解它。那么就本性而言，人们没有礼义，也不了解礼义。人们没有礼义就会混乱，不知道礼义就会背离正道。然而就本性而言，悖乱就在自身了。由此看来，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，那些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。</p>
<p>孟子曰：“人之性善。”曰：是不然。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，正理平治也；所谓恶者，偏险悖乱也。是善恶之分也已。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？则有恶用圣王，恶用礼义矣哉！虽有圣王礼义，将曷加于正理平治也哉！今不然，人之性恶。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，以为偏险而不正，悖乱而不治，故为之立君上之势以临之，明礼义以化之，起法正以治之，重刑罚以禁之，使天下皆出于治，合于善也。是圣王之治，而礼义之化也。今当试去君上之势<sup>①</sup>
 ，无礼义之化，去法正之治，无刑罚之禁，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<sup>②</sup>
 。若是，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，众者暴寡而哗之，天下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。用此观之，然则人之性恶明矣，其善者伪也。故善言古者必有节于今<sup>③</sup>
 ，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。凡论者，贵其有辨合<sup>④</sup>
 ，有符验，故坐而言之，起而可设，张而可施行。今孟子曰“人之性善”，无辨合符验，坐而言之，起而不可设，张而不可施行，岂不过甚矣哉！故性善则去圣王，息礼义矣；性恶则与圣王，贵礼义矣。故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50.jpg" />
 栝之生，为枸木也；绳墨之起，为不直也；立君上，明礼义，为性恶也。用此观之，然则人之性恶明矣，其善者伪也。直木不待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50.jpg" />
 栝而直者，其性直也；枸木必将待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50.jpg" />
 栝烝矫然后直者，以其性不直也。今人之性恶，必将待圣王之治，礼义之化，然后皆出于治，合于善也。用此观之，然则人之性恶明矣，其善者伪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当试：当为“尝试”（王先谦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倚：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节：征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辨：通“别”，古代借贷所用的一种凭证，一分为二，两家各执其一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孟子说：“人的本性是善的。”回答是：这种说法不对。凡是古往今来天下人所说的善，就是合乎法度、遵守秩序；所说的恶，就是偏邪阴险、悖道作乱。这是善和恶的分别。现在真认为人的本性本来就合乎法度、遵守秩序吗？那还用得着圣王，用得着礼义吗？即使有圣王礼义，又能在合乎法度、遵守秩序的本性上增加什么呢？现在并不是这样，因为人的本性是恶的。所以古时圣人认为人性本恶，认为人性偏邪阴险而不端正，悖道作乱而不能治理，所以为他们设立了君主的权势来统治他们，倡导礼义来教化他们，制定法度来治理他们，加重刑罚来禁止他们，使天下都能安定有序，行为善良。这是圣王的治理和礼义的教化。现在尝试去掉君主的权势，取消了礼义的教化，废除法度的治理，没有刑罚的禁止，站在一旁观看天下人的交往。如果这样，那么强者就会损害弱者而掠夺他们，人多的就会凌辱人少的而侵扰他们，天下人悖道作乱而各国相互灭亡就立而可待了。由此看来，那么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，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。所以善于谈论古代事情的人一定要用现代作验证，善于谈论天的一定要用人作验证。凡是辩论，重要的是能核对，能检验，所以坐着谈论，站起来可以布置，推广就可以施行。现在孟子说“人的本性是善的”，不能核对、不能检验，坐着谈论，站起来不可以布置，推广起来不能施行，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？所以如果本性善就可去掉圣王，取消礼义了；本性恶就赞同圣王，推崇礼义了。所以矫木工具的产生，是因为有弯曲的木材；绳墨的产生，是因为有不直的木材；设立君主，倡导礼义，是因为人性恶。由此看来，那么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，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。直木不依靠矫木工具就直，因为它的本性就是直的；弯木必定要依靠矫木工具的蒸烤和矫正然后才能直，因为它的本性就是不直的。现在人的本性是恶的，必定要依靠圣王的治理，礼义的教化，然后才开始遵守秩序，行为善良。由此看来，那么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，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。</p>
<p>问者曰：“礼义积伪者，是人之性，故圣人能生之也。”应之曰：是不然。夫陶人埏埴而生瓦，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？工人斫木而生器，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？夫圣人之于礼义也，辟则陶埏而生之也<sup>①</sup>
 ，然则礼义积伪者，岂人之本性也哉？凡人之性者，尧、舜之与桀、跖，其性一也；君子之与小人，其性一也。今将以礼义积伪为人之性邪？然则有曷贵尧、禹<sup>②</sup>
 ，曷贵君子矣哉？凡所贵尧、禹、君子者，能化性，能起伪，伪起而生礼义。然则圣人之于礼义积伪也，亦犹陶埏而生之也。用此观之，然则礼义积伪者，岂人之性也哉？所贱于桀、跖、小人者，从其性，顺其情，安恣睢，以出乎贪利争夺。故人之性恶明矣，其善者伪也。天非私曾、骞、孝己而外众人也<sup>③</sup>
 ，然而曾、骞、孝己独厚于孝之实而全于孝之名者，何也？以綦于礼义故也。天非私齐、鲁之民而外秦人也，然而于父子之义、夫妇之别，不如齐、鲁之孝具敬父者<sup>④</sup>
 ，何也？以秦人之从情性，安恣睢，慢于礼义故也。岂其性异矣哉？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辟：通“譬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有：通“又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曾、骞：指孔子的学生曾参和闵子骞，都以孝著称。孝己：殷高宗的太子，有孝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具：疑当为“工”字（王念孙说），通“恭”。父：当为“文”字（杨倞说）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有人问：“礼义是人为积累而成的，是人的本性，所以圣人能制定出礼义。”答复说：这种说法不对。制作陶器的人调和黏土而制成瓦器，然而黏土制成的瓦器难道是陶器工人的本性吗？工匠砍削木头而加工成器具，然而木材加工成的器具难道是工匠的本性吗？圣人对于礼义，打个比方说，就像陶器工人调和黏土而制成瓦器一样，那么人为积累而制定出礼义，难道是人的本性吗？凡是人的本性，尧、舜和桀、跖，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；君子和小人，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。现在要把人为积累而创造出礼义作为人的本性吗？那么又为何尊重尧、禹，为何尊重君子呢？凡是尊重尧、禹、君子，是因为他们能改变人的本性，能作出人为的努力，人为的努力作出后而礼义就产生了。然而圣人对于人为积累而创造出礼义，就像陶器工人调和黏土而制成瓦器一样。由此看来，那么人为积累而创造出礼义，难道是人的本性吗？所以鄙视桀、跖、小人，是因为他们放纵本性，顺着情性，任意妄为，从而贪图利益互相争夺。所以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，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。上天并不是偏袒曾参、闵子骞和孝己而排斥众人，然而曾参、闵子骞和孝己独独注重孝道之实而成全了孝道的名声，为什么？因为他们尽力追求礼义的缘故。上天并不是偏袒齐人和鲁人而排斥秦人，然而秦人对于父子的道义、夫妇的分别，不如齐人、鲁人的恭敬有礼，为什么？因为秦人放纵情性，任意妄为，怠慢礼义的缘故。这难道是他们的本性有差别吗？</p>
<p>“涂之人可以为禹”<sup>①</sup>
 ，曷谓也？曰：凡禹之所以为禹者，以其为仁义法正也。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，然而涂之人也，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，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，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。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邪？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<sup>②</sup>
 ，不能仁义法正也。将使涂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，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？然则涂之人也，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，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。不然。今涂之人者，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，外可以知君臣之正，然则其可以知之质，可以能之具，其在涂之人明矣。今使涂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质，可以能之具，本夫仁义之可知之理，可能之具，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。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<sup>③</sup>
 ，专心一志，思索孰察，加日县久<sup>④</sup>
 ，积善而不息，则通于神明，参于天地矣。故圣人者，人之所积而致矣。曰：“圣可积而致，然而皆不可积，何也？”曰：可以而不可使也。故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，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小人。小人、君子者，未尝不可以相为也，然而不相为者，可以而不可使也。故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，涂之人能为禹，则未必然也。虽不能为禹，无害可以为禹。足可以遍行天下，然而未尝有能遍行天下者也。夫工匠、农、贾，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，然而未尝能相为事也。用此观之，然则可以为，未必能也；虽不能，无害可以为。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，其不同远矣，其不可以相为明矣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涂：同“途”，道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唯：即使，虽然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伏：通“服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县：悬挂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“普通人都可以成为禹”，这是什么意思？回答是：凡是禹之所以为禹，因为他能实行仁义法度。既然这样仁义法度有可以知道、可以做到的道理，然而普通人都有可以知道仁义法度的材质，都有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条件，那么他可以成为禹就明显了。现在认为仁义法度本来就没有可以知道、可以做到的道理吗？那么即使禹也不知道仁义法度，不能做到仁义法度了。认为普通人本来就没有可以知道仁义法度的材质，本来就没有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条件吗？那么普通人对内就不能知道父子之间的道义，对外就不能知道君臣之间的准则了。不是这样。现在普通人对内都知道父子之间的道义，对外都知道君臣之间的准则，那么可以知道仁义法度的材质，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条件，普通人身上都具备就明显了。现在让普通人用他们可以知道的材质，可以做到的条件，按照仁义可以知道的道理，可以做到的条件去做，那么他们可以成为禹就明显了。现在让普通人努力学习道义，专心致志，认真思考、仔细观察，天长日久，积累善行而不停止，就会和神明相通，和天地匹配了。所以圣人，是人们积累善行而达到的。有人说：“圣人可以积累善行而达到，然而人们都不能积累善行，为什么呢？”回答说：可以做到却不可以勉强他们做。所以小人可以成为君子而不肯成为君子，君子可以成为小人而不肯成为小人。小人、君子，未尝不可以相互转化，然而不相互转化，是因为可以做到却不可以勉强他们做。所以说普通人可以成为禹是对的，普通人都成为禹，就不一定对了。即使不能成为禹，也不妨害可以成为禹。脚可以遍行天下，然而未尝有遍行天下的人。工匠、农民、商人，未尝不可以互相调换着做事，然而不曾互相调换着做事。由此看来，可以做到，未必能做到；即使不能做到，也不妨害可以做到。那么能不能做到和可以不可以做到，它们的差别是很大的，它们不可以互相调换就很明显了。</p>
<p>尧问于舜曰：“人情何如？”舜对曰：“人情甚不美，又何问焉？妻子具而孝衰于亲，嗜欲得而信衰于友，爵禄盈而忠衰于君。人之情乎！人之情乎！甚不美，又何问焉？”唯贤者为不然。有圣人知之者，有士君子之知者，有小人之知者，有役夫之知者。多言则文而类，终日议其所以，言之千举万变，其统类一也，是圣人之知也。少言则径而省，论而法<sup>①</sup>
 ，若佚之以绳<sup>②</sup>
 ，是士君子之知也。其言也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132.jpg" />
 <sup>③</sup>
 ，其行也悖，其举事多悔<sup>④</sup>
 ，是小人之知也。齐给便敏而无类，杂能旁魄而无用<sup>⑤</sup>
 ，析速粹孰而不急<sup>⑥</sup>
 ，不恤是非，不论曲直，以期胜人为意，是役夫之知也。有上勇者，有中勇者，有下勇者。天下有中，敢直其身；先王有道，敢行其意；上不循于乱世之君，下不俗于乱世之民；仁之所在无贫穷，仁之所亡无富贵；天下知之，则欲与天下同苦乐之；天下不知之，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，是上勇也。礼恭而意俭，大齐信焉而轻货财，贤者敢推而尚之，不肖者敢援而废之，是中勇也。轻身而重货，恬祸而广解<sup>⑦</sup>
 ，苟免，不恤是非、然不然之情，以期胜人为意，是下勇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论：通“伦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佚：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6.jpg" />
 （tāo）：荒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悔：咎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旁魄：同“旁薄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粹：通“萃”，聚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恬：安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尧问舜说：“人情怎么样？”舜回答说：“人情很不好，又何必问呢？有了妻儿那么对父母的孝顺就减少了，嗜好欲望得到了那么对朋友的诚信就减少了，爵位俸禄满足了那么对君主的忠心就减少了。人情啊！人情啊！很不好，又何必问呢？”只有贤德的人不是这样。有圣人的智慧，有士君子的智慧，有小人的智慧，有劳役者的智慧。说话多，既有文采又合礼法，终日谈论主张的理由，说得千变万化，但纲领始终如一，这是圣人的智慧。说话少，直接而简约，既有条理又合法度，就像用绳墨比着一样，这是士君子的智慧。说话荒诞，行为悖乱，做事常出错，这是小人的智慧。能说会道、行为敏捷而不合法度，技能杂多、见识广博而没有用处，分析迅速、言辞熟练而无关紧要，不顾是非，不管曲直，把希望胜过别人作为目的，这是劳役者的智慧。有上等的勇敢，有中等的勇敢，有下等的勇敢。天下有正道，敢于挺身而出；先王有正道，敢于实行；对上不顺从混乱时代的君主，对下不混同于混乱时代的人民；仁存在的地方无所谓贫穷，仁不存在的地位无所谓富贵；天下人了解自己，就与天下人同甘苦共患难；天下人不了解自己，就巍然独立于天地之间而无所畏惧，这是上等的勇敢。礼貌恭敬而内心谦让，注重信用而轻视货财，对于贤人敢于推荐他处在上位，对于不贤的人敢于将他拉下来废除他，这是中等的勇敢。轻视生命而重视货财，习惯于闯祸而又多方解脱，苟且豁免，不顾是与非、对不对的实际，把希望胜过别人作为目的，这是下等的勇敢。</p>
<p>繁弱、钜黍<sup>①</sup>
 ，古之良弓也，然而不得排檠则不能自正<sup>②</sup>
 。桓公之葱<sup>③</sup>
 ，太公之阙，文王之录，庄君之曶，阖闾之干将、莫邪、钜阙、辟闾<sup>④</sup>
 ，此皆古之良剑也，然而不加砥厉则不能利，不得人力则不能断。骅骝、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133.jpg" />
 骥、纤离、绿耳<sup>⑤</sup>
 ，此皆古之良马也，然而前必有衔辔之制，后有鞭策之威，加之以造父之驭，然后一日而致千里也。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，必将求贤师而事之，择良友而友之。得贤师而事之，则所闻者尧、舜、禹、汤之道也；得良友而友之，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。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，靡使然也<sup>⑥</sup>
 。今与不善人处，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，所见者污漫、淫邪、贪利之行也，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，靡使然也。传曰：“不知其子视其友，不知其君视其左右。”靡而已矣，靡而已矣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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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繁弱、钜黍：都是古代良弓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排檠（qínɡ）：辅正弓弩的器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葱：齐桓公的良剑名。以下“阙”、“录”、“曶”（hū），均良剑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干将、莫邪、钜阙、辟闾：都是吴王阖闾的良剑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骅骝、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133.jpg" />
 骥、纤离、绿耳：都是古代良马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靡：通“摩”，熏陶，影响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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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繁弱、钜黍，是古代的良弓，然而没有排檠也不能自己端正。齐桓公的葱，姜太公的阙，周文王的录，楚庄王的曶，阖闾的干将、莫邪、钜阙、辟闾，这些都是古时的良剑，然而不加以磨砺就不会锋利，不借助人力也不能斩断东西。骅骝、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133.jpg" />
 骥、纤离、绿耳，这些都是古时的良马，然而前面必定要有马嚼子、马辔头的约束，后面必定要有鞭子的威胁，加上造父的驾驭，然后才能日行千里。人即使有美好的资质和辨别理解力，必定要寻求贤能的老师来侍奉他，选择好的朋友与他们交往。得到贤能的老师侍奉他，那么听到的是尧、舜、禹、汤的正道；得到好的朋友和他们交往，那么看到的是忠诚、讲信、恭敬、谦让的行为。自己一天天进入仁义中也不知道，这是潜移默化的结果。现在与不好的人相处，那么听到的是欺骗、诬陷、欺诈、虚伪，看到的是污秽肮脏、淫荡邪恶、贪图私利的行为，自己将要受到刑罚杀戮还不知道，这是潜移默化的结果。古书上说：“不了解儿子看看他的朋友，不了解君主看看他的左右。”这是环境的熏陶啊，这是环境的熏陶啊！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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